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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

汪晶晶

现在回想起来真有些令人难以置信,我头一次管她叫老王的时候,要按西方人的算法,她其实才只有二十八岁!

 

那是一个非常的年代!一个崭新的年代!一个催人振奋的年代!也是一个令人难以忘却的年代!

人们说着力挽狂澜,拨乱反正,百废待兴,继往开来……。汉语中那些丰富多彩的词汇,一时竟显得有些不够用了!

然而,那个时代……却确确实实是当之无愧的,无论用多少华丽,庄严的词藻去形容,都不过份 —— 那是一九七八年那个阳光灿烂的春天!

我和老王就是在那个明媚的春天中同时走进珞珈山上那片美丽的校园的!

我和她相同的地方是,我们最后一次和“学校”那个汉语词汇打交道,都是一九六九年。我和她不相同的地方是,她比我年长四岁。

年龄相差四岁,竟能在同一个年级,甚至在同一个班级中同时“束发就学”,在比我们只稍晚几年走进大学的孩子们的眼中,已经是一个春天的童话了!后世的历史学家们恐怕只能以为那是出生年月日的记载有误!

而在一九七八年的中国大学校园里,那却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在我和老王上的那个七七零一班中,最大和最小的同学之间,竟相差整整一十三岁 —— 信不信由你!要是放在印度或者非洲,放在那些生命繁衍快的地方,那根本就是两代人了!

老王生着一张园园的苹果脸,在那张园园的脸上的恰如其分的地方,生着一对大而有神且同时也是园园的眼睛。园园的眼睛之上,是一面光滑且高高突起,象征着智慧的前额 —— 让人想起年轻时的苏格拉底和老年时的毛泽东……。

老王生得高大,结实;她的整个身躯几乎无时不刻不处在一种动态的健美之中。走到哪里,哪里便荡漾着她爽朗而富于感染力的笑声,让人觉得她身上每一颗细胞都充满着青春活力,而同时又流淌着成熟的丰润……。

总之,只要你和老王同时走进同一个生活圈子,你无论怎样劝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也无法忽视老王的存在 —— 她一旦走入你的视野,便不再消失!

尽管如此,在最开始的那段同窗生活中,我和老王并不熟悉。回想起来,我们之间也确确实实是有些难以熟悉 —— 老王和我不在同一个学习小组,也不住在同一个寝室;老王是外地来的,进了大学就得以校为家;我的家就在W市,下完课我就回家(虽然我进大学是“明媒正娶”,并非“走读”)。

也正因为不熟悉,我在一段很长的时间中都没太搞明白,老王究竟是何方人氏。老王豪爽的性格,豁达的笑声,结实的体魄;总之,她所有外在的东西,都让我想起我们伟大祖国的北方 —— 陕北的黄土高坡;华北多悲壮之士的燕赵之地;东北冰天雪地下无垠的黑土……。

我和老王熟悉起来……,得感谢英语!啊!不!准确地说,应该感谢我们亲爱的母校才对!

在后来的那些岁月中,中国的大学在教育产业化的浪潮中,从形式到内容都发生了让人瞠目结舌的质的变化。以至于人们想唤起点对大学的尊敬和热爱竟变得十分困难。

而在我和老王上大学的时候,谁能想得到今天的这番景致!那时的大学是中国社会真正的制高点,是权力和金钱之上的一所圣殿!四十年后再回首翘望,我仍然不得不为哺育过我们一场的亲爱的母校那时的魄力深深感慨,折服。

那个时代的大学校园,一片断垣残壁。就连《古代汉语》这样几乎无法用来“反党,反社会主义”,完完全全“中性”的课程,都没有一本像样的教材。王力老先生主编的那四卷雄文,无人钦定是可用,还是不可用。同学们手中拿的教材,是任课的老师刚刚用钢板刻印的,黄裱纸还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世界通史》更严重,惊魂未定的老先生,几乎每喘一口气,就背诵一段完整的毛主席语录……。

而我们亲爱的母校,却在这样一个历史时期果断地决定,向世界先进水平靠拢 —— 七七级的学生刚进校,就实行了中国土地上史无前例的“学分制”。

“学分制”的实行使得大批莘莘学子们得以不受约束地参加各式各样,形形色色的考试。我们那个五十六人的班集体中有两位“才子”,英语学得极好,绝对能直接去教老师。考完试后,英语课便理所当然地“免修”了。另外还有四名同学,上大学前学了一点儿英语,但又学得十分尴尬,达不到“免修”,却又似乎没有必要从头学起。系里通过研究,决定那四名同学“公共英语免修”,可以提前,就是说,从第一学期起,选修“专业英语”。

我和老王就是在同时提前选修专业英语的那几个学期中熟悉起来的。

现在的孩子们,恐怕就是花钱,也没有我们那时的幸运:老王,我,两位男生F和W,我们四人竟拥有一名老师 —— 还不是工农民学员,而是一名文化大革命前我们母校毕业的,正正经经的老大学生!

和老王熟悉起来之后我才大吃一惊地得知,老王竟和“黄土高坡”一类……一丁点关系也没有!她是在西子湖畔那美丽得令人怦然心动的人间天堂中长大的。

上大学之前,老王一直马不停蹄地“抓革命,促生产”,而且“革命生产两不误”,硕果累累,令全班同窗,特别是广大女生们无比倾羡 —— “四人帮”倒台的那一年,老王速战速决地结了婚;以后又快马加鞭,争分夺秒地在高考开始之前的几个月准时正点地制造了一枚儿子!那儿子继承了老王高突的前额和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可爱极了!因为这个可爱的儿子,老王成了珞珈山上,我们美丽的校园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几乎独一无二的学生母亲!

且说我和老王终于熟悉起来之后的一天,我偶然发现,那一天……竟是我二十五周岁的生日!

说实话,我们这一代人走的是一条和现在的孩子们完全两样的生活道路。我自己在出国前的那将近三十年中,几乎从未准确地记起过自己的“贱降”,那一天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例外而已!

那时候,学生的生活比今天紧张,忙碌。大家几乎都过高地估计了自己,还以为自己真的是在为革命,为人民,为祖国,勇攀科学高峰什麽的!今天漫山遍野,举目皆是的“生日派对”,那时根本就闻所未闻!除了“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什麽更佳的方法能用来欢庆自己的生日。

在校园中毫无目的地散了一番步之后,我发现校门口的车站边上有一家小小的照相馆,便决定进去照一张相,用以提醒日后的岁月,自己曾经有过二十五岁!摄影师打开了闪光灯后,注意到我的衣冠不整,便临时在我手中塞了一束鲜艳的假花……。

回寝室的路上,我碰到了老王。老王问我下山干什麽,我便如实地说了。

大约是一个星期之后的一天,老王下完课专门来找我。她说,她碰巧要下山去办点事,正好可以帮我把照片取回来。

那时我们系的女生住在珞珈山顶那座古色古香的图书馆下面,倚山而建的斋舍中最高的一层,从寝室到车站边上的小照相馆有着一段相当漫长的山路。我是一名严重的支气管哮喘病患者,平时最怕上山下山。说实话,从寝室到斋舍楼下打一趟开水我都得气喘吁吁地休息好几次。有人下山为我取照片何乐而不为呢!我万分感激地把取照片的单据交给了老王……。

照片取回来本应是两张。老王却只给了我一张。

老王说,照片拍得挺好的,大概是假花衬托的缘故,竟比我的人……漂亮!总之,老王让我把另一张送给她。

老王本是我的同性同胞,又是德高望重的老大姐!说实话,她竟要我的照片,我都觉得有点儿……受宠若惊!我激动地点着头,什麽话也说不出来。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操场上正放着某一部刚刚从毒草变成香花的印度影片,寝室中没有别的人。

过了一会儿,老王拿着另一张照片回来。那是一九六九年她从H市到东北生产建设兵团去的前夕拍的一张照片。老王提起笔,在照片后面写上“二十周岁,走向生活!” 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把照片送给我,以示交换!

我刚把老王的照片收起来,老王却又把我的那张照片掏出来,希望我能在照片后面写几句赠言。

我重新欣赏了一下照片上的我自己,竟油然而来了诗兴,便在照片的背面,写下了下面这首诗:

二十五载不足夸,尚喜余情荡珞珈。

十度春秋几番梦,不信大浪不淘沙。

君挂云帆济沧海,我攀书山指天涯。

何期共叙同窗谊,再看《墓场与鲜花》!

自题生日小照,渡江学姊惠存。

诗中所说的《墓场与鲜花》本是老王曾向我推荐过的一部小说的名字。当时这类名噪一时的小说数不胜数,我却不知忙什麽没看成。我曾信誓旦旦地答应过老王一定去看!没想到四十多年过去,弹指一挥间,那篇小说我一直到今天也没看!

老王离着文学比我近得多!她本是著名的H市二中的高材生。那所中学,据说是一只难能可贵的文学的摇篮!一大批中国现代和当代文学史中如雷贯耳的名人,从郁达夫到张抗抗,竟都毕业于那里!老王上中学时就参加了学校中的鲁迅文学社。中学时代的熏陶影响了老王的一辈子,她的一生都是在对文学坚定不移的热爱中渡过的。

我们上大学的那几年,正是中国文艺复兴的黄金时代。老王几乎看了每一篇新发表的小说。我却整天老老实实地只读巴尔扎克和托尔斯泰,还信心百倍地以为中国更好的文学作品会在后头!

没想到中国的当代文学……那时就已发展到了顶峰!后来越来越差;再后来……就让人不忍卒读了!多亏老王不时地向我推荐点什麽,否则,我恐怕一直到今天都不知有汉,何论魏晋了!

后来被搞得惊天动地的那篇《伤痕》,就是老王拉着我一起去看的。记得那篇小说并不长,也就是《文汇报》的一个版而已。老王看得泪光闪闪,我却异常镇定。

老王说,“……你太理智,不适合学文!” 我不以为然,反驳她说,“……激动本身并无济于事。重要的是激动之后理智的反思!否则就是有伤而无痕了……。”

老王并不生气,仍然一如既往地向我推荐着新小说和新电影……。

我和老王之间的这种淡如水的君子之交,这种心有灵犀的友谊,持续了大约四,五个学期之后,终于有一天,班上的政治辅导员来找我谈话了!

且说我们班的那位政治辅导员,长得漂亮极了,简直像洋娃娃一般可爱!显得也比她管辖着的那帮老气横秋的学生们年轻得多,而且为人平易,真诚;假如我不苛刻的话,几乎谈得上善良了!

总之,和她担任着的那个严肃得让人心动过速的职务,完完全全不相称,以至于我和她说着话常常忘记……她竟管着我!

政治辅导员不仅和我一样也是W 市人,而且还住在同一条被称作“解放大道”的街上。这样,我便常常能在回家的路上碰到辅导员……。

说实话,那次谈话的最开始,并没有引起我太大的注意。

政治辅导员说,班上的“党和人民”……正在抓紧时间考验广大要求进步的同学……。我十分高兴 ——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老王!我从来没有,那时没有,后来更没有,迈入过“要求进步”的庞大行列。

但老王和我可大不一样!

照我看,老王……根本就是党的孩子!

老王的父亲是一九三四年参加革命的老共产党员,曾为无产阶级的红色江山浴血奋斗,前赴后继过。老王自己就是在淮海战役的隆隆炮声中降临人世的,有她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名字 —— 渡江 —— 为证!

没想到,解放后,老王的父亲却不幸受到某一巨大冤案的牵连 —— 我忘了是薄一波,安子文;还是潘汉年 —— 总之,是直接从Z省副省长的职务上被送进了Z省的“秦城”!

等到平反昭雪时,老王已走进了大学……。

老王却一往情深,无怨无悔地热爱着我们伟大的党,一进大学便站在党的大门口虔诚地等候着……。

在我眼里,老王绝对属于班上的优秀学生!

衡量一个学生是否优秀,标准简直太简单了。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说过吗,“……学生以学为主,兼学别样”!一句话,评价学生……就是一个“学”字!没什麽别的废话!

要真照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去做,岂止只是一个老王,我们那个七七零一班中……有一半以上的同学都比那些自以为有资格评价别人是否优秀的人优秀!

政治辅导员当然不同意我的这些“谬论”。她循循善诱地向我解释,说党的一贯方针是“……成熟一个,发展一个”!

我是在一个医生的家庭中长大的,一向对生命有一种本能的热爱!所谓“成熟”,最初本是一个生物现象。假如在应该“成熟”的某个生物群体中,确确实实只有一个个体“成熟”了,“成熟一个,发展一个”自然无可非议(虽然在自然生态中,在生物群体里,在环境和物种相同的情况下,竟然只有一个个体“成熟”的现象……是不多见的!)。而假如明明“成熟”的是一大片,却出于别的目的只“发展一个”,那就不仅仅是令人惋惜,而简直是荒谬绝伦的!

那情景让我几乎立即就想起了《伊索寓言》中那只千古扬名的狐狸!

说实话,那狐狸吃不到葡萄,只说了一句葡萄是酸的,真是不值得这样遗臭万年地挨骂!假如换了另一只狐狸,看到满园万紫千红的葡萄竟比它本人可爱,便紧紧地关上葡萄园的大门,然后向已别无选择的葡萄们大声宣布,“你们熟了我也不吃!不吃!不吃!就是不吃!谁想让我吃……就得老老实实地呆着!一直呆到……我认为你们熟了的时候为止!”

呜呼!那枝头上的葡萄们才真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

反正,要是是我,我就想法不做葡萄;假如非做葡萄不可,我就选一只稍微通情达理一点的狐狸;而假如非逼着我做葡萄,而且非得在这只狐狸的管辖之下做葡萄不可,我便只能紧紧地裹住种子,永远不熟!

大不了,“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罢了!

自然,我的这些想法完完全全无助于老王!因为老王有着,和我完完全全不同的价值取向,那是我无论怎样努力也爱莫能助的!

假如政治辅导员仅仅只是为老王的不“成熟”而惋惜,也就算了!枝头上有的是熟而未采的果实,老王充其量和她们在一起多呆一阵子罢了。

不幸的是,政治辅导员的语调越来越沉痛 —— 却原来,在我们那个在我眼中空前绝后安定团结的七七零一班中……竟存在着一个和“党和人民”离心离德的宗派小集团!

那小集团的“首犯”是进校时我们班的班长;“主犯”不是别人,正是老王!

这一下,我真是无言以对了!

政治辅导员接着说,“党和人民”无时无刻不在观察,注视着每一个同学……。我自然对这一善意的提醒心领神会,立即表示,我和那该死的……竟敢和“党和人民”离心离德的宗派小集团……毫无关系!因为我一向……最听党的话!

政治辅导员犹豫着,最后,终于含蓄地提到,我……竟曾送照片给老王还题诗……。

这一下,我真是大吃一惊!我原以为送照片题诗的事……是天知,地知,我知,她知……。没想到“党和人民”……竟有“特异功能”!

大概是我过于沉痛的表情感动了政治辅导员,她转而安慰我。

辅导员说,我虽然也被划入了那个“小集团”,但我的“罪行”所幸还不大。只要及时地改过自新,还完全有希望重新回到“党和人民”的怀抱里……。

我在政治上一向落后,并坚持认为,所有“进步”的同学,都应该深深地感激我 ——“红花”不是还要“绿叶”扶吗!但我的宗旨却是,绝不滑向反动!落后本是一件惬意的事;而反动却可能招致危险!

为此,我当然渴望着能重新回到“党和人民”的 怀抱 (虽然我一直到今天也没搞明白,究竟谁是我们那个班上的“党和人民”!),方法据说有二,其一是,立即洗五十四张生日小照,并构思五十四首小诗,一视同仁地赠送给全班的阶级兄弟;其二则是,下意识地回避和疏远老王!

我选择了后者!

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主动地找过老王一次 —— 假如有人竟看见我和她在一起,我敢向毛主席保证,那一定是她找的我!—— 直至毕业……。

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仔细地翻阅着自己当年的日记,我发现,我当时做得十分坦然,竟连背地里也没骂自己一声卑鄙!

毕业前的那几个学期过得沉闷极了。我几乎完全没有注意班上发生了些什麽事,只知道,原任班长被撤了职,被一个据说不拉帮,不接派,不搞小山头的新班长接替……。

只有一件事令全班五十六名同学都不奇怪,那就是,老王一直到毕业离校都寂寞地呆在枝头,终于没能“成熟”……。

毕业时,武汉大学七七级的毕业大合唱是我领唱的。

那时,分配方案已经公布了,人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老王却还有闲情逸致去看学校的宣传橱窗。她告诉我,校宣传科把我领唱的照片贴在宣传橱窗里,还陪着我一起通过文艺宣传队的老师到宣传科去要了一张照片。那照片,一直到今天还贴在我的影集中。

老王还告诉我,校广播站播放了我领唱的那支歌,让我买一盒磁带,上校广播站去录一下,留个纪念。因为老王没时间陪我,我便没去,也就终于没听成自己领唱的歌……。

毕业分配的结果,老王如愿以偿地分回了上海;我考上了教育部公费赴联邦德国的研究生;算是皆大欢喜!

我们那个班五十六名同学中,唯一不需要考研究生就能直接留校任教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那个班,学生中的党支部书记!

昔日的同窗友人们一旦读到我今天写下的这几行字,一定以为我对我那个班集体如此耿耿于怀,是心怀不满……。

不!你们错了,我亲爱的朋友!

多少年后,回首往事,我对我曾有幸呆过的那个班集体……常常怀着无与伦比的,深深的谢意!是那个班集体提前教会了我,去认识日后中国社会中最最重要的东西!比知识,甚至比金钱,都重要,那就是权力 —— 来历不明却又无所不在的权力!

一十九载的岁月……转瞬即逝!

二零零零年十二月,为贺老母的八十寿辰,我回到了家乡。在我渡过了我整个童年时代的那个医科大学的校园里,我参加了一次小学时代同学组织的同学会活动。和我相聚的小学同学,有百分之八十……我有整整三十四年没有见过面!

一九六六年……我们是戴着红领巾分手的!

感谢中国那位著名作家的著名小说,能让我和我的同学们在“六九届初中生”这个专有名词下和“老三届”的难兄难姊们一起流芳百世!

聚会时,小学的同学们问我,大学是否也有同学会,是否也在W市……。

我这才猛然想起,原来我大学毕业……也快二十年了!而在潜意识中,我竟把大学时代搞得和小学时代差不多同等陌生,这真是……罪过!

聚会结束后,我问到前班级党支部书记家中的电话号码并马上打通了。我问了问同学们的情况,并没有专门问起老王。

但前书记却似乎仍然有“特异功能”,竟知道我其实在想问谁 —— 他主动地说起了老王!

只不过,他说的是,老王……已经死了!

那个晚上,我和我的老母亲同床而卧。老母亲说着家中亲人,朋友们的大事,小事,我却充耳不闻!我的脑海里,我的眼前,我的耳边,我的所有的感官中,只有一个独一无二的音容笑貌 —— 那就是老王!

回德国之后,历经艰难险阻,过了好几个月,我才算和同窗好友G 君取得了联系。G君寄给我大学同学毕业十周年聚会的报导资料。在资料的最后,G君附了几页关于老王的消息。

却原来,老王的一生,竟和中国人极为喜爱的“八”字紧紧地连在一起!她……出生在八月;六八年高中毕业;七八年走进大学;八二年离开大学;八九年八月到美国;最后,又是在一个八月间离去的……。

读着老王的悼词,我发现,我在不知不觉地流泪。

我是一名极严重的支气管哮喘病患者,从初谙人事时起,便在不断地体验死亡。假如我的父母不是医生,我绝不可能活到……竟能认识老王!

对于死亡,我一向平静 —— 那是所有的生命个体都无法回避也无法选择的最终归宿!人的一辈子活得长还是活得短,不重要;重要的是,活得充实!诸葛亮当年悼赵云曾仰天长叹,“可怜忠义之人……天不与寿”!谁能想到,他自己六出祁山,壮志未酬时比赵云竟年轻许多!后世的人们怀念孔明先生的丰功伟绩时,又有谁会去计较,他比奸雄曹操……少活了多少年呢!

更何况,老王的生命还在延续!

说实话,我不是为老王的英年早逝而悲伤。我流泪,是因为发现老王的葬礼……竟是教会为她主持的!

在那份简陋却让人感到亲切的葬礼程序单上,老王被教友们动情地称为……姐妹!葬礼程序单的下方,赫然醒目地印着下面这些永恒的话语:

“……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死,必复活;活着信我,将永远不死……。”

老王辞世时,国内的理论界刚刚开始讨论“终极关怀”,“彼岸意识”……,而老王却已经在身体力行了!

我流泪,实实在在是在为老王感到由衷的欣慰 —— 她……终于找到了另一个葡萄园,并在那里的枝头上……永远永远地成熟了!

如今,当我写下这几行字的时候,我在西方这片可以随意选择葡萄园的土地上……已经生活了将近四十年!

朋友们知道,我的书架上有不同语种的《圣经》;我的CD架上有巴赫那能净化人灵魂的音乐;问我为什麽一直到现在……还是一个无神论者!

说实话,我深深地羡慕有宗教信仰的人!人……本是大自然的产物。不信奉点超自然的力量;不受点“彼岸意识”的约束;一味地无法无天;总有一天,是会自食其果的!

只是对我自己来说,信仰这东西,只能从童年起就耳闻目染地培养。在灵魂已然被污染之后再入教,太晚!我被假神欺骗得太久;在纸糊的偶像前跪了太长的时间;现在即使遇到了真神,我也没法真去下跪了!我的膝盖……已经僵硬 —— 就像《法门寺》中那个贾桂一样……。

如此说来,就是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也难以和我亲爱的学姊相会!

啊!老王!我亲爱的渡江学姊!何以排遣我这片无尽的忧思呢?

愿长空送去三声雷:

“怀——念—— 你”!

二零零一年至二零二一年

写改于德国不来梅。

000

 

 

我和老王1980年赏樱,左为老王。

下方的题诗为:

重上珞珈万事非,

何故众归君不归?

来世莫恋枝头果,

樱花片片唤君回。

2002年看1980年老照片

思老王有感 – 晶晶

二十周岁,走向生活。老王的196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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