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玫瑰壩》這本書,在我看來是一部實錄,記載了中國近代史上一個非常令人不知所云的時代。說它不知所云,是因為這個時代令人既興奮,又懊惱;對於參與其中的人所蒙受的損失,我們既為他們感到悲痛,又欽佩他們投入的精力。《玫瑰壩》這本書不是小說,在我看來,它是真實的,為了隱去而給主角們用了假名的實錄。換一個名字:張村、李莊、上寨、西塢……都有過相似的事情發生,都有過同樣的小人物,經歷恐懼、屈辱、失望、和生離死別。誠如這本書第一版的封底上作者所寫的一小段話所說,許多人投身於那個時代,想要建設一個人間樂園,一個人間天堂。但是作者問道,我們建設了什麼呢?
 

  我的回答是,建設了一個「失樂園」。容許我郢書燕說,借《失樂園》,闡釋一切「樂園」的本質。當年彌爾頓寫《失樂園》的時候,用的是一種隱喻,上帝承諾的樂園失去了,而且我們可以說是從來也沒有實現過,只是一個承諾。在《失樂園》中,彌爾頓借用但丁《神曲》中的七項惡業,描述七個墮落天使,向上帝挑戰。在第一節與第六節,他陳述神魔大戰,使樂園變質。這本來是天使的七個名字代表的是:傲慢、妒忌、暴怒、懶惰、貪婪、貪食、和色欲。這些後來轉為魔鬼的天使,其實就是我們每一個人自己常常無法抗拒的私心和慾望。但是,在有權可使,有利可圖,有機可乘的時候,這些人會全無顧忌地發揮這些敗德,以致傷害了別人,也將樂園的承諾毀壞無餘。
 

  回顧歷史,彌爾頓的《失樂園》是指責基督教會的專斷,自認為有神的意志為後盾,教會的一切作為都是絕對正確的。凡自以為是,在教會之中掌權的人,必然走到上面所說的被敗德控制,而傷害別人和毀壞樂園。我以為,亞當和夏娃離開樂園,走向人間;那一場景,人失去了安寧的樂園,卻找回了人類自己。這一幕,毋寧是歐洲在宗教革命後,啟蒙時代人文精神的呈現。
 

  彌爾頓寫作的背景是英國清教徒革命的時代,克倫威爾領導的一般市民和農民推翻了王室,在英國建立了一個清教徒的社會。克倫威爾想要建立的是一個乾乾淨淨、人人循規蹈矩的英國。彌爾頓自己投身於這一偉大的志業。結果呢?清教徒的英國沒有笑容,也沒有容忍。他們堅持只有一條真理。他們自以為在英國建設了一個真正的基督徒的社會,而結果是,克倫威爾自己成為獨裁者;和他一起工作的教士們本來都是潔身自好,想要努力革除天主教的主教們和神父們的敗德和和對一般平民的迫害。後果呢?就因為他們自以為是,就沒有別人可以批評他們,他們也不會自己反省。想要的是革除天主教會的錯誤,卻一樣造成了一個全無生機的社會,也是上面壓迫下面的社會。百姓的失望,帶來了英王復辟,和對於革命的報復。這雙重的失落,使得彌爾頓撰寫了《失樂園》。
 

  中外歷史上,彌爾頓描寫的「失樂園」時常出現。在宗教方面,凡是堅持獨神信仰,而且堅持只有這一信仰是真理時,當他們一旦成為正統,都不免犯同樣的錯誤。因為他們掌握了評判對錯的權利,對與錯都由他們決定,壓迫人是合法的,傷害人也是合法的,走向敗壞就成為無可避免的現象。
 

  不僅宗教系統如此,政治力量,由於統治者握有公權力,更是可以用法律壓迫人,用法律殺人。尤其革命運動者,因為他們認為別人是錯的,只有自己對,所以他們要革命,要改變一切。有些自以為對的,自以為有理,背上扛著一個天大的「理」,什麼事都可以做,合不合理由他來裁決。有的政治集團自以為歷史顯示鐵律在他那一邊,有歷史做保證,這個「理」就比天還大。可是,我們知道,歷史發展的多樣性和複雜性,無法歸納出一條簡單的鐵律。假如有一點規律性,也無法規範未來,因為人的意志和行為是自由的,選擇是多方面的。
 

  《玫瑰壩》中的人物抱著一番理想,進入這個山村,想要改變一切。由於他們自信站在「理」的一邊,扛著這個「理」的組織就擁有絕對的權利。一次又一次,他們以兩分法將社會割成有理與無理,革命與反革命,打倒者與被打倒者。從村官到小將,都以為自己參加了革命大業,理直氣壯地行使絕對的權力。在他們鎮壓的另一面,因為沒有「理」,就全無反抗的餘地。打擊與鎮壓的武器不僅是暴力,還有飢餓,引誘等等。每一次兩分法將社會割裂成為兩邊,越割越細,終於只剩下站在權位上的掌權者和其他人。這些其他人,實際上是幾乎全部的人,也終於喪失了自我;他們的呼喚,他們的服從,甚至他們的沉默,都是那些壓迫者手上的籌碼,放在天平的一邊,另一邊永遠無法扳回來。
 

  最後,到玫瑰壩的主角(馮東明),經歷了風風雨雨,經歷了多少次對愛情的背叛,對信任的糟蹋,經歷了佛家「怨憎會、愛別離」的痛苦;他的結局是瘋狂,對著自己最後的愛人說,「我們走吧」。在愛人被炸成粉碎的時候,他還在說,「我們走吧」。因為這個樂園已經完全失落了,因為他在建設樂園的過程中,自己也失落了。他沒有走成,而且他的愛人已經化為灰燼;這一對現代的亞當和夏娃,走不出現代的伊甸園,因為他們面對的那股暴力,比伊甸園上帝的威力更強大,更絕對。
 

  這是近代中國人切身經歷的悲劇,也是人類歷史上,不斷上演的悲劇。只要有人假借理想,操弄權力,權力就會腐蝕人性,為「其他人」造成一個又一個的「失樂園」。也許,有一天,樂園終於不再被人操弄,終於不再淪為「失樂園」;那一天,應當是我們知道如何約束當權者的權力。那一天,應當是我們知道如何審察樂園的美好承諾,不再輕易上當。

許倬雲
撰於匹城
2012.9.14.

http://www.21ccom.net/articles/read/dushu/2014/0423/104900.html

© 2013 by Baoyu 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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